行李箱第一个滑出来的时候，我正盯着转盘发呆。传送带轰隆隆地响，那个黑色的箱子孤零零地转过来，像跑完一万米最后一个冲过终点的人，没人在终点等它。我把它拎下来，拉杆还带着点机舱的凉意。这让我想起小时候体校的澡堂，训练完出来，头发结着冰碴子，手冻得拉不开书包拉链。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一个人或者一群人，在某个固定的场地里，反复做同一件枯燥的事。

体育课最折磨人的不是跑，是立定跳远。沙坑里的沙子被踩得硬邦邦的，体育老师拿铁锹翻松，我们排成一队，一个接一个往里头蹦。有人跳得远，有人跳得近，但所有人都得跳。我那时候膝盖内扣，落地总往左边歪，老师就让我在沙坑边上练收腹。练了半学期，还是歪。后来我不练了，可那个歪着落地的姿势，到现在走路都改不过来。体育留下的东西，往往不在成绩单上。

我爸年轻时是厂里篮球队的，打中锋。他跟我说，那时候下了班不回家，先打两小时球，天黑了才骑车带我回家。我妈骂他，他就笑。前年他膝盖不行了，上下楼得扶着栏杆。有天下午他坐在沙发上看CBA，突然说，你帮我买个篮球吧。我买回来，他就在客厅里拍，拍几下就喘。球滚到墙角，他也不去捡，就那么看着。球上印着“水泥地专用”，橡胶颗粒硌手。

小区后面有条河，河堤上铺了塑胶跑道。每天早上六点，有个老头在那儿倒着走。他走得慢，手背在身后，像在自家客厅踱步。跑道上还有跑步的年轻人，戴耳机，步子迈得很大。老头从来不让人，年轻人就从旁边绕过去。有一回下小雨，跑道上就剩老头一个人，倒着走，雨打在塑胶上没声音。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，觉得他走得很稳，比那些跑的人稳。

体育比赛看多了会发现，赢的人哭，输的人也哭。哭完了，赢的拿国旗披着绕场，输的蹲在地上系鞋带。系完鞋带站起来，跟对手握个手，走回更衣室。更衣室里有什么，转播镜头从来不拍。我猜就是长条凳子，铁皮柜子，地上扔着胶带和空水瓶。有人在里头换衣服，有人拿冰袋敷膝盖，有人靠着柜子闭眼，什么也不说。第二天报纸上登出来，全是比分和积分榜。

去年冬天我办了张游泳卡。泳池在负一层，没窗户，灯一直亮着。我游得慢，总在最边上的泳道。旁边泳道有个女的，游自由泳，胳膊抡起来水花很大。她每回游到岸边都不停，转身蹬壁就走。我游五百米就歇，趴在池边看水下的灯。灯是黄的，照得水发绿。后来我不去了，卡过期了。昨天收拾抽屉翻出来，卡上印着“有效期至”，后面的日期已经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