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场外那条路被封了，警戒线拉在两棵梧桐之间，风把叶子吹得翻出灰白的背面。一辆送考的车刚停下，家长从后备箱取出一袋文具，又弯腰对着车窗说了句什么。车门关上，车子缓缓倒出去，轮胎碾过一片落在柏油上的叶子，声音很轻。整条街只剩这一辆车在动，其余的车都停在远处，安安静静地等着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平时吵闹的汽车原来也可以这样收敛，像把嗓门压低了的人。

汽车出现在生活里已经很久了。小时候住的那条巷子太窄，开不进轿车，只有一辆三轮摩托每天突突地来收垃圾。后来巷口修了路，路面铺上沥青，第一辆白色桑塔纳开进来的时候，半条巷子的人都出来了。车主是隔壁楼的老周，他熄了火，摇下车窗，笑得合不拢嘴。那辆车他擦了整整一个下午，连轮毂都用旧牙刷抠过。孩子们围着看，谁也没敢摸。

车多了以后，路上的脾气也跟着多了。早高峰的路口，绿灯一亮，喇叭声此起彼伏，有人抢道，有人加塞，有人把车停在斑马线上，行人只能绕着走。我见过两个司机因为一次剐蹭在路边吵了十分钟，后面堵了一长串，谁也没法动。也有相反的时候。去年冬天雪下得大，一辆车在坡上打滑上不去，后面下来三个陌生人帮忙推，推完各自上车，谁也没多说一句话。车还是那些车，人不一样，路就不一样。

对很多人来说，车是工具箱里的一件。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在驾驶室里睡过几百个夜晚，方向盘磨得发亮。菜市场门口卸货的面包车，后门一开，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塑料筐。也有把车当脸面的，洗得锃亮，停在楼下，隔一会儿就从窗户往下看一眼。还有把车当树洞的，下班回家后不急着上楼，在车里坐一会儿，听完一首歌再推门。这些车都不说话，但它们载着的东西，比钢铁和玻璃多得多。

真正让我在意汽车，是因为一次夜路。那天从外地回来，坐的是一辆旧出租车，座椅上的皮裂了口子。司机五十来岁，说他开这辆车八年，跑过七十万公里。他认识这条路上每一处坑洼，知道哪个路口几点会堵，哪家夜宵摊凌晨两点还开着。车窗外是黑沉沉的山影，仪表盘的光照着他的手。他说车老了，他也老了，再过两年就不开了。我没接话，只看着前方车灯照出的那一小块路面，像在黑布上撕开一道口子。

考场外的路口终于安静下来，最后一辆送考的车也开走了。警戒线还没撤，梧桐的影子从路这边铺到路那边。过一会儿，考试结束的铃声会响，考生会涌出来，家长会重新发动车子，这条路又会变回平时拥挤的样子。汽车就是这样，它把人和人连起来，也把人和人隔开，它制造噪音，也提供庇护，它是最普通的机器，却装着一座城市最琐碎的日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