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后台的新娘正对着镜子整理裙摆，指尖微微发颤。化妆师举着手机补光，屏幕里跳出AI修图预览，一键抹平了熬夜留下的暗沉。伴娘在群里发来实时定位，婚车还有八分钟抵达。新娘深吸一口气，裙撑里的钢丝轻轻响了一声。她不知道的是，此刻宴会厅的灯光正由一套算法自动调校色温，后厨的传菜机器人已经装满第一轮冷盘。科技没有敲门，它早就坐在宾客席里了。

三十年前一场婚礼的影像，多半躺在某个抽屉深处的录像带里。要翻看，得先找到那台早已淘汰的放像机。如今仪式还没结束，云端相册已经按人脸自动分好类，远在国外的姑妈刷着直播链接，顺手截了张新人接吻的图。存储介质从磁条变成硅片，记忆的保存期从十年变成永久。代价是，我们不再有那种“等一卷胶卷冲洗出来”的缓慢期待，所有瞬间都即时抵达，也因此变得可以随时删除。

新娘手腕上那串智能手环，原本是测心率的。此刻它正把脉搏数据同步到手机，峰值比彩排时快了将近一倍。婚庆公司开发的调度系统，把灯光、音响、摄影机位串成一条时间轴，误差按毫秒计算。主持人耳返里传来导播的指令，下一环节切大屏VCR。这些冷冰冰的流程背后，是一整套冗余设计，万一断电，备用发电机在零点三秒内接管。科技把混乱挡在门外，让台上的人只管哭和笑。

可有些东西没变。新娘母亲从手包里摸出一枚银簪，那是外婆出嫁时戴过的，氧化得发黑。她把它别进女儿的发髻，手指碰到那些细软头发时，动作和五十年前自己母亲一模一样。簪子没有芯片，不联网，不会震动提醒。它只是一个金属物件，却比任何云备份都更沉。科技能复刻一场婚礼的每一个像素，却复刻不了这枚簪子被三代人手掌磨出的温润包浆。

婚宴散场后，保洁员推着洗地机走过红毯。机器碾过花瓣和彩带，留下一道潮湿的弧线。新人已经坐进网约车，手机弹出账单，婚庆尾款自动扣款成功。司机按照导航避开拥堵，后座两人靠着彼此，谁也没说话。车载屏幕滚动着明日天气，晴，二十六度，适宜晾晒。城市在窗外滑过去，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，像某种古老的仪式，只不过现在由光敏电阻控制开关。

夜深了，新娘卸完妆，把智能手环摘下来充电。屏幕亮了一下，显示今日步数一万七千步，心率曲线像连绵的山丘。她关了灯，黑暗里听见丈夫均匀的呼吸声。窗外有架无人机缓缓飞过，航拍灯一闪一闪，大概是隔壁楼盘在拍夜景。她翻了个身，想起外婆那枚簪子还搁在梳妆台上，明天记得收好。科技在房间角落安静地运行着，路由器闪着幽蓝的光，像一只不眠的电子守夜人。